生与死涤荡的灵魂——你从灾区回来
来源:大旗网时间:05-28
核心提示:“亲 看了你的博 虽担心也自豪 不要熬太晚 保重身体 孩子晚上入睡前总叨念你盼早归”——志愿者“电喷狼”亲友的短信
  我没有料到这个采访会变成这样。
  这是个拥挤和令人烦躁的周二上午,天气阴沉。早上八点钟从家里出来,一下就走进初夏那刺人的阳光里。车永远是那么挤,人永远是那么多,事永远是那么无聊。唯一不一样的是今天安排我采访一群从四川回来的志愿者,他们刚刚参加了大旗等几家网站组织的“千里驰援”支援灾区行动。
  事先的问题都是简单而随意的,我和同事草拟了一个简单的提纲,准备发问几个问题。程序性的东西永远高效,但也永远无聊。
  张总、周朝、电喷狼、黄宁(悠然)、长颈鹿、纳杰,这是我见到的六位志愿者,他们都刚从绵阳回来,映秀、晓坝、北川。当地的情状一定还在他们脑子里。因为,每当我问任何一个问题的时候,最终都会变成杂乱的对那段经历的回忆。虽然在之前的稿子里都有体现过,对我来说没有多少采访的价值,但是,我仍然不愿打断他们的热烈讨论。坐在建外SOHU格林兰咖啡馆里,这些中年男人们无法掩饰那个巨大灾难带来的心灵冲击,那一定造成了他们生命中某些永远无法抹去的改变。
  我只想知道,这改变是什么。
  张基忠,在他的名片上写着:总经理、高工北京弘泰汇明能源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他是一位长者,其他的五位都称他张总,而且很明显,大家对他的话总是尊重和赞赏的。他说:我们这次去灾区,是去受教育去了。
  我有点诧异。我问:受什么教育呢?
  以下的记录都很嘈杂,因为大家都在热烈的讨论。从这些杂乱的话语中,我大概能够了解那种感情。
  一路上,这些志愿者一直在被陌生人所影响和感染。路过河北时,饭馆老板坚决不收帐;路过西安时,路政局也不收过路费,这些点点滴滴的感动,在志愿者那里都记下了。给我印象最深的话就是:“灾难面前才能看到那种团结”。
  我想这一定不是引起这些人改观的主要原因,事实证明的确不是。
  在青川,一位交警七天没有休息,一直在指挥交通,看到志愿者来了之后竟涕泪纵横。一直问:“你们在广源住的地方安排了没有?吃的怎么样”。“电喷狼”向我描述:这个人开始时用手轻拍他的背,后来变成用力的抓住他的胳膊,抓的生疼。这个警察的妻子已殁,儿子受伤,而他七天坚守岗位,从没回去过;
  在江油,一队志愿者比他们先来,已经在那里工作了四五天。看到我们的志愿者在吃饺子,就和他们说,他们也想吃。这些志愿者每天只能吃方便面。他们每天就是不停地挖人、消毒,“已累得不像样”;
  在绵阳九州体育馆,当我们的志愿者分发奶粉给安置的人时。出乎他们意料,大部分人都不收,说自己的奶粉已经够了,志愿者们知道,他们是希望最需要的孩子能得到它;
  一路上,车队请来的司机师傅们。由于第一次去灾区,完全没有经验,司机师傅们被派来派去,驾驶公里数和危险系数远远大于之前的约定,这些师傅从始至终没有怨言;
  哀悼日当天,在去往绵阳的路上。所有车辆在那一刻全部停下,在那条长达七十公里的高速路上。哀鸣。志愿者们“基本都在哭”。“一直到绵阳市里,”电喷狼说,“我们两个全都说不出话。我们两个都拼命想找出话题,但就是找不到,谁也说不出来,一路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喷狼”是玩户外的玩家。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精壮男人,戴着太阳帽,身体强健。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采访中两次落泪。
  太多太多的事例在这些志愿者们的脑海中翻滚,甚至说着说着就完全沉浸在他们的情景当中,把我当成了空气,以至于我不得不几次打断他们,回到我的问题中。
  我无法用确定的语言来描述这些人的心理状态,而只有这个才是他们想要表达而无法说出的东西。我看着他们时而激昂时而愧疚,时而激愤时而失落的表情,我觉得我的问题变得无足轻重,只能试图描绘那种场景,类似某种朝圣。冥冥之中似有什么,让这些普通的人变得不一样。
  周朝说,地震当天,他的头就开始疼,一直疼。12号晚上,周朝就记住了红十字会的捐款电话(65139999,采访当场,他流利的背了出来,让我非常惊讶);第二天就给灾区捐了款。而只有到了绵阳,19号夜里,经历了可怕的余震,睡进了搭在雨中水塘里的帐篷里的时候,他的头疼奇迹般的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这可能是他的工作习惯带给他的影响。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对这件事情的敏感和疑惑。
  一直沉默的纳杰也说了自己的奇怪经历。地震那天他就开始失眠,总觉得有什么事,心里放不下,直到参加了志愿者,经历疲累和生死考验后,回到北京。他的失眠也奇怪的完全消失了,“睡得特别香”。
  纳杰曾经是新闻工作者,他的看法有时表现的很犀利,但是当谈到那些孩子、那些一路帮助他们的人们时,也一样有着异样的神采。
  他们谈到了和他们一同出发的志愿者。有一些至今仍然在灾区,帮助运送物资和消毒。据说,有的志愿者需要每天花费12个小时往山里运东西,有的要徒步进山搜救山民,并徒步将他们带出来,有的在现场挖掘遇难者遗体。“章子怡”,他们都爱这么叫她,一个女孩,因为喜欢章子怡而自己又姓章,所以也喜欢这个名字,文弱开朗的北京女孩,喜欢开玩笑。她留在了千佛山的志愿者基地,每天往返12个小时以上,往山里运送物资。
  诗人“潇潇”,也是一位女孩。一路唱国歌,并写了一首诗《汶川啊,祖国的心和你一起跳动》。她也留在了当地,至今没有回来。
  六个人在谈到当地的救援情况时,都显出愧疚的表情。“长颈鹿”说:“我去参加志愿者行动时,最大的感受就是惭愧。”他为自己所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真心内疚,觉得自己像是去观光,而不是救灾。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没有做声,那一刻出奇的平静。
  这不约而同的平静表达的是同样的感情,那一份愧疚属于所有志愿者,也包括我,甚至,我更没有资格保持平静。只是,我仍然无法想象,在那个天崩地裂的世界,是怎样的契机,使得他们的性情发生了如此大的嬗变?
  他们不厌其烦的和我说着一个故事,而就是这个故事,让“电喷狼”再也忍不住眼泪。
  在北川中学举行的欢迎“千里驰援”行动志愿者的仪式上,畜牧局的一个孩子,张筱丹,她的父母、妹妹都没有逃过这次劫难。上台时,她说:“父母很爱我,可是上帝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我就没有了他们。”在现场,那些孩子们都没有哭,甚至挤出了点微笑。“电喷狼”哽咽着说,那种微笑,谁都能看出来是心如刀绞,甚至,让他感觉自己送东西过去简直就是在犯罪。
  “电喷狼”潸然泪下,一直在用纸巾擦眼泪,低低的帽檐让我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络腮胡子。张总则在一旁一直说:惭愧啊,惭愧。
  面对他们所遭受的苦难,面对自己微薄的帮助,面对连日来的一路感动,面对亲身感受的生死体验,我想,在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发生了最重大的转变——关爱、慈悲、怜悯,这些人情感中最高尚的部分,在这一刻一定得到了某种升华。在这个小咖啡馆里,这些人有着异样的光彩。
  这些人在出发前,或多或少曾经有过一些压力。张总曾为自己的儿子参加一摸而自己不能辅导他有犹豫;“电喷狼”的妻子质问他:“你有想过你的儿子吗?”;“悠然”的妻子拿走了他的车钥匙;周朝的妻子在他第六次请求时,才放他走。
  “电喷狼”向我描述了他决定去四川前后的事情。12号得知了地震后,13号就已捐款,真正打动他的是14号那天,他在网上看到了四个孩子被压在废墟下的照片,已经死了。木鱼镇。那一瞬间,他决定了自己一定要去灾区,后来,他才知道当时温总理就在那个现场,并且摔了手机。
  “电喷狼”去见自己的母亲,看到母亲几天来一直边看新闻边流泪,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开口告诉她自己要去灾区。告诉了妻子,就有了那个质问:“你想过你的儿子吗?”
  21号是“电喷狼”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我想,他们两人一定分享了那条短信。那是妻子在他身在灾区时发给他的:“亲 看了你的博 虽担心也自豪 不要熬太晚 保重身体 孩子晚上入睡前总叨念你盼早归”
  当前方一百米正在发生塌方;当六级左右的余震在你睡觉时袭来;当行驶在前看不到光亮、后无路可退,断成数截并不时有塌方出现的隧道,生死真的就在一线之间。
  天地不仁。然而,当这番洗礼过去,所有的人都获得了重生,还包括他的亲人和朋友。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下午13:30,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小时。张总要去见一个朋友,其他人则要一起吃个饭,“长颈鹿”则还有活儿没忙完,我们合了一张影便匆匆散了。户外,天色已阴下来,凉风习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