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同饮一江水

　　一部纪录片，让观众看到同饮一江水的几国人民在现代社会里，仍然保留着平静动人的生活方式

　　“能够播出就是一种胜利！”作为总撰稿，于坚用这样的话来评价电视纪录片《同饮一江水》在央视的播出——在他看来，《同饮一江水》大大不同于以往的央视大型纪录片。 2008年3月5日，时值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GMS)第三次领导人会议召开前夕，纪录片《同饮一江水》在CCTV-4和CCTV-9两个频道同期播出。节目一经播出，便引发了观众强烈的兴趣。 “清新、唯美、有品位，生动、深刻、很感人。”网友在央视国际网站《同饮一江水》专题下留言。 《同饮一江水》全片共20集，是首次就同一主题进行多国合作的大型人文地理类纪录片：该片由中央电视台牵头，联合柬埔寨国家电视台、老挝国家电视台、缅甸广播电视台、泰国大众传媒第九电视台、越南电视台等五个国国家电视台历时3年合作摄制完成。泰国78岁的驯象大师、越南女子排爆队员、老挝原始热带雨林村民、柬埔寨洞里萨湖和中国广西桂林有着相同境遇的渔民、泰国大海啸中奇迹般生还的孩子、缅甸著名红宝石矿区的矿工、中国云南传统手工艺人……通过四十多个人物生动片段的忠实记录，大湄公河次区域灿烂古代文明、丰富自然资源、独特人文风情的精彩画卷，以及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各国在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合作成果一一展现在观众面前。 谈判的角力 大湄公河次区域（GMS）是亚洲开发银行于1992年提出的合作概念，是指湄公河流域的 六个国家和地区，包括柬埔寨、越南、老挝、缅甸、泰国和我国云南、广西两省（区）。该区域人口约 2.5 亿。 “当时接过项目以后，我提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合作，只有六个国家电视台联合起来，这事才能做成”。总导演李晓山告诉《新世纪周刊》。澜沧江-湄公河是缅甸和老挝、泰国和老挝的界河，中间还有个金三角，无论是出于拍摄安全，还是操作的可能，中央电视台单枪匹马没有办法实现前期拍摄。 一衣带水的几个邻邦，在历史上都有过相互间的战乱。泰缅之间：公元14世纪，暹罗王朝跟缅甸军队作战，战事延至曼谷，缅甸军队一把火烧掉了暹罗王宫。因为泰国国家历史仅存于王宫，民间不得记录，大火因此造成泰国历史500年的断代。柬泰之间：公元15世纪，吴哥王朝因为泰军入侵随后灭亡。柬越之间：16世纪末高棉改称柬埔寨后，进一步沦为暹罗和越南的属国，还成了两国交恶的战场。类似这样的历史矛盾存在于其他各国之间。很多跨国合作，因为这些曾经的历史问题横亘其中，最终使项目难产。要联合其他五国进行《同饮一江水》的拍摄，首要一点就是各国放下相互间的历史旧账。2005年年初，五国代表接受中央电视台的邀请，坐到了一起。 “常胜将军”是同行针对李晓山出手必捷送他的外号，虽然此前“战绩”不俗，李晓山依然不敢怠慢，为了让谈判成功，他和同事为此做了详尽的预案。比历史问题更让其他几国代表不停计较的，是现在正在各国之间出现的新问题。谈判刚一开始，泰国代表就在会上放了一个片子，内容关于中国在澜沧江上游修建水电站，导致湄公河在泰国的水位下降了两米。“如果拍摄这个片子，这件事你们中方提不提？怎么提？”泰国代表在会上咄咄逼人。 在此前的预案中，李晓山和他的同事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这是一场必须拿下的谈判。李晓山接过话筒，问了三个问题：第一，我们大家今天坐到一起，是不是为了合作？第二，我们几国在过去，在现在和今后，是不是一直都有良好的合作和合作的可能？第三，现在坐在一起清算相互之间的矛盾，对我们相互之间在推进的合作有没有好处？ 经过激烈的讨论之后，六国达成合作原则：和平、友谊、合作、发展。谈判会上，个别国家的相关人士还试图挑起相互之间的论资排辈，李晓山代表中方恪守一条：所有主权国家，无论大小，一律平等。经过几轮相互间的较量，中方提出的合作方案获得了通过。最终，这样的文字被写入合作意向书：“在未来该系列片的任何版本中，均应尊重各国人民的社会制度、生活习俗、文化传统和宗教信仰，不应有伤害任何一国人民之感情、损害任何一国之利益的表述。” 尽管只是一次电视纪录片合作意向的谈判，但其间的斗争和妥协完全不输一场外事谈判。 “各国间合作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平衡。”李晓山要求每集既有相对集中的主题，同时又要能体现各国特有的风貌。片中的二十个选题涉及大湄公河次区域各国地理、自然、经济、文化、宗教、人民生活和社会现状等各个侧面，由合作六国共同商议确定，选题内容一定是六国共同所有，李晓山很钟情的“茶文化”选题因为只是中国云南独有，只能放弃。 路上的新探索 澜沧江-湄公河是纪录片拍摄的富矿，探索频道、美国国家地理频道都曾经来此拍摄过相关纪录片。BBC、NHK、CBS几家电视台的纪录片同行看过李晓山和同事的工作后，对中国同行的工作简直难以相信。一位NHK电视台资深纪录片导演告诉李晓山：“你们两年的工作，我们最少需要五年。” 《同饮一江水》是一个相对成熟的合作团队：总摄影白枫是中央电视台1994年至2005年文化部春节晚会电视导演；分集编导平均年龄40岁，很多编导都有多年拍摄经验，大多都在国内获过奖，而且都是一等奖，有些导演已经单独创作过电影故事片或者电视剧。全片11位编导，有9位是第一次跟李晓山合作，他们从19位候选导演中脱颖而出，进入了这个摄制组。《稻谷飘香》是《同饮一江水》中的一集，以大米为主题。李晓山原来对国外的故事预期是拍摄越南九龙山的一户种稻人家，当编导结束国外拍摄回国时，李晓山一看拍摄素材，“当时我就傻了，那个故事他没有拍到”。同大米一样，李晓山认为这个系列还有好几个类似的遗憾，没有机会再去弥补。 在众多网友对《同饮一江水》的赞许中，有一个比较一致的意见是这个纪录片制作的精良。为了拍摄泰国素林府的大象村，摄制组舍弃了其他外景点，驱车500公里前往拍摄；分集编导魏星为了拍摄一个几秒钟的雨林外景，徒步在云南山路上走了3小时。“制作的水准很大程度上还是来自资金的支持”，李晓山告诉《新世纪周刊》，“在越南的航拍也是20多万”。为了再现吴哥王朝国王夜间出行的宏大场面，李晓山从电影《哈利?波特》中得到启发，利用蜡烛大做文章，通过电脑特效再造了吴哥盛世时期的辉煌场景。 内心的力量和纯静的心 “那是一群穿越了时间的非凡石头，当年搬运、累积并雕刻了他们的人，销声匿迹了，我们这些今天站在它面前思绪万千的人们，最后也将销声匿迹，而这些石头将继续存在，因为它已经被创作成不朽的”；“一群巨大的岩石头像，莲花盛开般的挨在一起，彼此微笑凝视，就像镜子中对视，它们彼此映照，彼此陶醉，变幻无穷，同时也看着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这些风格清新的解说词与此前央视纪录片迥然不同，它们出自诗人于坚。 这并不是于坚第一次加入纪录片创作，在上世纪90年代，于坚就参与创作了云南电视台纪录片《澜沧江》的解说词，当时的解说是赵忠祥。2005年，于坚正在写着手头的新书《诸神之河》，新书讲述的正是澜沧江-湄公河的故事，当好友李晓山邀请他加入《同饮一江水》时，于坚欣然接受了。 “澜沧江-湄公河一带对于我来说，非常熟悉。”生于昆明的于坚，有过游历其他五国的经历，这让他看到了河流两岸人民的魅力。“这些国家没有经历类似中国的历史进程，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延续至今。人们对于生活的那种平静态度，非常动人。”于坚告诉《新世纪周刊》，“以前国家地理也拍过这些国家，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让人非常反感，所以我跟晓山的态度就是认真地像朋友一样看待我们的邻居和他们的生活”。 于坚的这番感受在很多观众的观后感里得到了印证。很多网友在留言里表达了对澜沧江-湄公河一带人民生活的向往。拍摄了多年电视纪录片的导演王刚说，片中那么多面孔，无一例外满是对生活的满足，如果不是内心的力量，脸上怎么可能如此纯静？ 这样的说法得到了李晓山的赞同，“这些国家其实都是饱受战难的土地，经济到现在依然不发达，但那只是标准之一。如果从自然文明的角度，那里的人们比我们任何人都过得富足。家家门前一颗芒果，或者香蕉，或者别的水果，永远都有食物。” 那里的人们知道如何跟自然相处，他们的家就在船上，随着汛期的来去在这条河流不断迁徙。这里的人们会拿出一半的积蓄或者收成去供奉寺庙，留给家用的甚至不到四分之一。“任何文明都是特定的人类行为方式的表达。假如在现代化的过程当中，随着生存环境、经济条件、生活方式的改变，人的价值观念就会改变，那么这种文化也将开始变异、混杂乃至消散。而仅仅简单地保持传统文化，也绝不可能成为拒绝发展的理由和屏障。” 李晓山的这种思考贯穿了整个片子的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