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里面有黄金

　　户口的含金量也是地方政府的财政支出，问题是为居住城市纳了税的外地人为何不能享受同样的服务

　　身在温暖的珠海，刘庆涛心中却是一丝丝凉意。“我花掉多年的积蓄，在珠海买了套50万的房子，本来指望着将户口迁过来。现在感觉被骗了，很受伤。”刘庆涛愤怒地说。

　　让刘庆涛感到受伤的是珠海的户口新政。4月9日，珠海市暂停一切形式的户口迁入。除暂停购房入户外，诸如夫妻、父母、子女投靠入户，大中专毕业生入户，暂住人口入户等所有户籍迁入都暂时停止。

　　短期内，任何人都难以再成为“珠海人”。“这个政策的杀伤力很大，属于子弹乱打”。被新政击中的刘庆涛评价道。

　　财政对“户口”的支出

　　2007年5月1日，刘庆涛带上17万首付，预购了珠海西区的一套期房。付钱的时候，开发商公司的墙上挂着绿色的买房入户证，里面加盖珠海市公安局的公章。他感觉像和政府签了合同，很踏实。

　　珠海的购房入户政策开始于2002年。当年6月，市政府发文规定，只要在珠海购买包括二手房在内的商品住宅，业主本人及其配偶、直系亲属都可入户。

　　交付现房、拿房产证、办理入户，这些只是等待履行相应程序后就会有的结果，刘庆涛静静等候着。然而一年后却迎来一个让他堵心的消息。

　　“我有种强烈的被欺骗感，好像吞了苍蝇一样。当时珠海的形象在我心中简直一落千丈。”

　　事实上，入户急刹车在4月9日就被踩住。当天，珠海各派出所均暂停购房入户的办理。香洲区前山派出所一女性工作人员说：“4月9日下午接到上级通知，暂停办理一切购房入户手续，何时恢复尚不清楚。”

　　随后，这一事实得到珠海市公安户政部门、人事部门的确认。但对于为何暂停、何时恢复，也未作答。

　　业内人士猜测，这次暂停主要针对购房入户群体。珠海市政府曾向媒体透露：“近期将出台文件，调整购房入户的政策。暂停一切入户登记，只是统计、梳理数字的需要。家庭团聚和高素质人才入户珠海的政策不会变。”

　　据珠海市一位局级官员透露，暂停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随着免费教育、全民医保、老年人免费乘车等政策的实行，大规模增加的人口势必给珠海带来巨大的公共财政压力。”

　　2007年8月，珠海市政府宣布，从当年秋季起，将对本市户籍的中小学生实行12年免费教育，此举被认为开了广东乃至全国之先河。为此，政府一学年需要增加近两亿元的财政补贴。

　　两个月后，珠海对户籍人口全面实施免费婚检和孕检，并首次将暂住一年以上的孕妇纳入免费孕检范围。政府每年为此买单1000万元。

　　从当年11月起，拥有珠海户籍、年满60岁的老人可享受免费乘坐公交的福利，至少6万珠海老人受益。

　　2008年元旦，珠海市对户籍人口启动全民医保，实施“大病统筹救助、中病进入保险、小病治疗免费”的全方位覆盖。仅小病免费治疗一项，政府每年需投入2亿元。

　　珠海统计局局长赵力透露，经测算，每一个进入珠海的人享受到政府给予的公共服务价值50万元。“随着珠海基础设施建设和教育、文化的投入增加，这个数字还在不断长大，自然要考虑入户的人对珠海的贡献。”

　　2007年，珠海市对民生的总投入为31.7亿元，占全市一般预算支出的41.4%。一系列针对户籍人口的惠民菜单，让珠海人倍感幸福。2007年，珠海成为“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

　　就在“珠海人”的实惠愈发殷实的时候，户口政策的突然调整在当地引发震动。

　　刘庆涛获知消息后，马上找到开发商，质询变动原因。但开发商同样不知所以，也在焦急等待官方通知。

　　没有办法，刘庆涛只好在网络上寻找“天涯同命人”。他开设两个QQ群，试图召集所有在珠海买房未入户的网友，群很快被网友挤满，任何风吹草动的信息都会在群里引发热议。部分网友认为消极等待不是办法，建议五一后去市政府递交意愿书。

　　现在的刘庆涛，除了表达气愤外，剩下的也只能是关注着网络上的最新信息。如果入户不成，他打算把房子卖掉。“如果政府的政策可以随时说‘不算’，那让老百姓如何是好? 调整政策应有个缓冲期和分界线。不要老踩急刹车，弄得乘客个个人仰马翻，这哪是好司机？”

　　珠海斗门区政协委员、地产商贾永清倍感无奈。在他看来，珠海房地产是靠两条腿走路的，一是市场环境，二是入户政策，“现在购房入户突然叫停，以后房地产业只有跳步前进了。而且说停就停，可能会引发退房潮。”他希望政府部门做决定前，要召开听证会，听取民众声音，保证民众的知情权。

　　珠海市政协委员、斗门新青科技工业园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曾志认为，“如果一停办，那之前已经买房但还没办理入户手续的人怎么办？所谓‘法不溯及既往’，应该给大家至少一年的缓冲期。”

　　4月20日，百度“珠海”贴吧出现给珠海市长的一封信。发信人巧妙地将暂停入户政策和曾经热闹一时的东航返航事件连接起来：“老百姓买了票，坐上房子这艘飞机去目的地珠海。飞到中途，飞行员说不可以着陆，要返航，然后想叫乘客再加钱重新买票或自己想办法去目的地，却又不作任何解释。不想负责任。”

　　4月24日，刘庆涛终于等到转机。当天，珠海建设局、公安局联合发文，自4月21日起，停止执行购房入户政策，但20日之前（含当日）的购房者可以享受入户政策。多方期待的分界线终于得到政府认可。刘庆涛开设的QQ群中一片欢呼声。

　　教育是最大问题

　　珠海在市民福利的探索上走得比较远，并非所有城市居民都有12年义务教育、全民医保这样的待遇。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与其算本市户口居民享受更多福利，不如计算外地户口居民遭遇多少障碍。

　　每年就业高峰期，“户口到底有什么用”的讨论都要在毕业生中间展开。《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在面临户口和高薪的选择中，75.1％的人会选择高薪但却解决不了户口的工作。同时有67.8％的人认为，年薪超过10万元以上才能弥补户口所带来的损失和影响，甚至，有14.6％的人认为，这个数字应该超过20万元。

　　一个非本市户口的居民在本市生活，要付出多少代价？

　　“外地人最大的不便，可能所有人都会说是教育。”这已成各城市“外地人”的共识。

　　林静一家从东北来到北京10年了，已经买了自己的房子。儿子秦非当时一岁多，如今上小学四年级，“觉得自己是北京人”。“你看他现在满口京腔，人一看也是北京小孩，不是外地小孩。”

　　但他每学期要交200块钱借读费给所在的小学。这个年年评三好的孩子经常回家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有北京户口呢？”“他自己都有这个概念，没人跟他说，我估计是在学校受歧视了。”

　　为了上这个离家近、水平“中上等”的小学，他们交了1万块钱的赞助费。“找了人，原来是交3万。”教育法规是不允许义务教育阶段收取这些费用的，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此已成惯例。“到哪个学校，你要是没有北京户口，它连入学的资格都不给你。首先它给你一张表，说家长自愿捐资助学3万块钱，然后才让你孩子参加考试。”林静很无奈，“就是这样，很多东西你也没办法。”有些热门的学校要5万甚至更多。

　　两年后秦非就小学毕业了。林静说：“上初中还得交呗，初中是4万。我是想给他找到海淀那边去，海淀那边不是教学水平高么。”她听说那边要交10万左右，还得成绩好才行。“多交点就多交点吧，初中是很重要的一个阶段。”

　　至于未来的高中阶段，面临不同地区教育差异和高考的问题，林静暂时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解决。“他还有两年，我这两年正在努力地给他想办法办北京户口呢。”

　　现在看来比较可行的办法，是把秦非送到唐山的姨家，可以读最好的学校，到时回老家参加高考。“去那儿的话，两个小时的路程，往返100块钱，那里教学水平也很高。”在唐山也要交借读费，但是不像北京、上海那么多。

　　“我们都想过办法，说把我家孩子送孤儿院，然后让别人领养去，给人家点钱，把他变成北京户口。没舍得，怕人家领养了不还。”林静说不是开玩笑，“这都关系他一辈子的事啊。”

　　“户口不能阻碍一个家庭在一起生活，不能成为家庭团聚的障碍。”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研究户籍制度的陆益龙副教授认为，教育是政府应该提供的最基本的公共资源。“所有的公民都应该受到义务教育，而不应该受到地域性的差别对待，这是极其不合理的。”

　　户口附加值也是权利

　　对一些在大城市寻求就业机会的年轻人来说，教育问题显得不那么迫切，但找工作时的歧视让他们印象深刻。很多单位招聘时都要求有当地户口，尤其是财务、市场或者比较高的职位。林静曾经在某中央媒体工作过，但由于没户口，没法转成正式编制。“外聘的话你就有危机感，拿钱是一样的，甚至比他们拿得多，因为外聘你就要拼命地干活。”

　　工作之后，五险中的“生育险”是本地户口才能在本地享受的，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大部分城市都是如此。北京某外企可以报销的生育险为8000元，去年入职的吴敏没有北京户口，不能享受，但她并不太在意：“我还没想那么远呢，没那么多要求。”同样很远的还有其他社会保险：“外地人在这保险，交一样的钱，但是退休后领的保险费，是按照你当地的标准，比北京人少多了。”

　　正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的“老北京人”景晨还在家里领过两个月的低保，笑称自己毕业后没工作还可以每个月领575块钱。北京的低保对象购买公交卡时可以享受每月10元的补助。而目前几乎所有城市的低保都只面向本市户籍人员。

　　“有些东西就是最基本的权利，比如说社会保障。”陆益龙觉得户口问题是个公民权利的问题。“当然你可以不要户口，也可以在那生存下来，但是你没有市民权。所以你心理上在很多方面是不确定的，心理上确定或者不确定是很难用价值来估量的。”

　　律师程海因为户口迁移问题打了一年多官司，要求公安机关将他的户口从安徽合肥转到北京。他强调那些利益从来不该跟户口挂钩，户口应该是随居住地自由迁移的。“我在自己的国家，住自己买的房子，怎么是‘暂住’？我觉得简直是歧视、侮辱。”

　　至于户口本身连带的问题，如身份证、护照、港澳通行证等，则必须回到户口所在地办理，这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经济损失和资源浪费。另外，外地人口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也受到限制，他们要回到户籍所在地开具身份证明。“北京市有400多万外地人口，没有他们自己的代表。”程海说，外地人口缴纳的税收总额是北京人口的4倍，他们的城市身份却不被承认。“不是户口附加了什么价值，是我们被限制和剥夺了什么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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